●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
——《孟子》
●上帝創造天使時,賦予他理智,卻無感性;上帝創造野獸時,賦予它感性,卻少了理智;只有創造人類時,使其兼具理智與感性。所以,人的理智一旦淩駕感性,他便超凡入聖,更勝天使;反之,人一旦感性淩駕理智,便禽獸不如。 ——穆罕默德
人生是心理的產物,我們常用比喻的方式來訴說人生種種,而且我們往往用已知事物來詮釋新的經驗。比如我們常說:人生是一段旅程;雙方吵得像在打仗一樣;“心”就像騎在象背上的人等。我們對人生的理解一旦用錯比喻,就會被騙得團團轉,但是不用比喻就想瞭解人生,根本就是瞎子摸象。
○社會空間的3個維度○
看過《平面國》(Flatland)這本小說提出的人生比喻後,我對道德、宗教及人類追求生命真諦等議題有了非常深刻的瞭解。
《平面國》是英國小說家、數學家愛德溫·艾勃特(Edwin Abbot)於1884年出版的一本小說,講述一個二維空間的世界,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居民都是幾何圖形。小說的主人翁是一個正方形。有一天,一個來自名叫“空間”的三維世界的球體跑來拜訪這個正方形。球體雖來到“平面國”,但“平面國”的居民只看得到球體出現在平面上的圓形。眼見這個圓形竟然可以隨意變化大小(球體上下穿越平面),甚至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出沒(離開平面,然後又跑進平面),把正方形嚇得目瞪口呆。球體費盡口舌想跟生活在二維空間的正方形解釋三維空間的概念,但是正方形仍然不懂。別說厚度、高度、寬度的意義正方形弄不清,連圓形從“上面”來的,而不是從北方來的這種說法,正方形無論怎樣都無法理解。球體用比喻和幾何證明來解釋它自己如何從一維空間跑到二維空間,再從二維空間跑到三維空間,不管球體怎樣解釋,正方形還是認為從“平面”跑“出來”這種說法非常可笑。
最後逼急了,球體只好使出絕招,猛地把正方形從平面國拉出來進入三維空間,這麼一來,正方形終於可以俯視原來的二維平面世界。它可以看到所有房子的內部是什麼樣子,也把所有二維空間世界居民的身體內部看得一清二楚。正方形回想當時的經驗時說道:
我當時真是怕得說不出話來。有些地方看起來暗暗的。等後來我定睛一看,頓時一陣暈眩、噁心,但又說不出來看到什麼。我看到不是空間的空間——我是我自己,但又不是我自己。等到我終於鎮定下來,有辦法開口說話時,不禁痛苦地尖聲大叫:“我瘋了,要不就是我跑到地獄了。”但球體冷靜地答道:“這就是知識,這裡是三維空間。來,再次睜大雙眼,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睜開雙眼,看到一個新的世界。
此時正方形內心充滿了敬畏之情,它俯伏在球體前面,成了球體的信徒。一回到“平面國”,正方形便到處跟生活在二維世界的夥伴們宣揚“三維空間的福音”,最後當然是徒勞無功。
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們就是心理未開化之前的正方形。有些事情其實我們不甚了了,卻自鳴得意地以為自己完全掌握,因為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全然陌生的三維空間。一直到某一天,發生了一件在我們的二維世界裡毫無道理的事情之後,我們才會對什麼是三維空間產生些許的概念。
在所有人類文化中,群體生活都有兩個很清楚的維度:一個是以水準維度所表示的親密或喜愛度,另一個則是以垂直維度所表示的階級或社會地位。我們很自然地就可以看出人際關係的親疏遠近。很多語言對親、疏二者的稱呼是不同的(例如法語稱呼熟悉親近的人為“你”[tu],稱呼不熟的人則用“您”[vous]。而在上尊下卑的應對關係中,我們也有很多相對應的心理結構。即便在講究平等的狩獵文化中,人與人之間的平等也是刻意壓抑階級制度才得以維持下去,很多語言都採用同樣的口語用語,來表達階層關係與親疏遠近。即便是英語這種不以不同動詞型態來表達不同社會關係的語言,人們也還是會找出方法來表達不同的人際關係:遇到不熟或地位比我們高的人,我們會以對方的職位或姓氏來稱呼對方(例如史密斯先生或布朗法官)。遇到熟悉或地位階層比我們低的人,我們就會直呼其名。我們的內心會自動追蹤這兩個維度。不妨回想一下以下場景:一位你不太熟但很尊敬的人要你直呼其名,還記得當時你有多局促不安嗎?對方的名字是不是像卡在你喉嚨裡似的發不聲來?相反,如果有個業務員直接叫你的名字,你會不會有被冒犯的感覺?
想像你在這二維群體世界裡一直過得如魚得水,在此二維平面中,X軸代表人際關係的親密度,Y軸代表社會等級(參圖9— 1)。不過有一天,你看見某人做出一件異乎尋常之事,或大自然的絕色美景讓你目眩神迷,你整個人有了“提升”之感,但這不是社會等級的“上升”,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提升。本章所說的就是關於這垂直的動向。我認為這是我們的內心感受到第三維度,一種被我稱為“神性”的道德維度(參見圖9—1穿越平面的Z 軸)。我之所以選用“神性”這個字眼,並不是假定上帝一定存在或我們一定感受得到上帝的存在(我是個持無神論的猶太人)。我其實是在研究人類的道德情操時得出以下的結論:不管上帝存不存在,人心很自然便會感受到神性及神聖。20多歲時,我對宗教總抱著嗤之以鼻的態度,現在我的態度有了180°的轉變。

圖9—1 社會空間的三個維度
本章旨在探討一個古老真理:我們的道德水準會因個人所思所為而提升或沉淪。信仰虔誠的信徒很能理解這個道理,但懷疑宗教教義的思想家往往參不透其中的玄機。本章開頭的孟子引語稱此為“貴賤之別”。穆罕默德則跟基督徒和猶太人一樣稱此為神性的維度,上者為天使,下者為禽獸。這個真理隱含著一個意思:人一旦喪失神性,讓自己的世界窄化為二維世界,就會變得非常貧乏。如果過於極端,一心想建立一個完美的三維世界,並把這個想法強加在所有人身上,就會變成狂熱的基本教義派。所謂的“基本教義派”,不管是基督徒、猶太教徒、印度教徒或回教徒,就是一心只想活在一個所有法律與宗教經典協調一致的國度中。西方民主社會固然可以找出很多理由來反對這些基本教義派的主張,但是我認為在反對的同時,必須以誠實、尊重的態度去瞭解這些基本教義派的道德動機。我希望大家在讀了本章之後,能有更深一層的瞭解。
○人類無法抗拒神聖○
從厭惡感之中發現神性
我最早是從“噁心”發現人的神性的。開始研究道德議題後,我研究了各種文化的道德準則,第一個心得就是,大部分的文化對食物、性、月經及屍體都抱著戒慎恐懼的態度。以前我一直認為道德旨在探討人與人間如何互相對待,所以對食物、性、月經及屍體的“潔淨”與“污染”與否(按人類學者的說法),我都把它們當做與道德不相干的議題。為什麼有這麼多文化禁止月經期間或產後幾星期內的婦女進入廟宇或觸摸法器?我認為這一定是性別歧視者控制女性的一種手段。不過在深入研究後,我發現了其中隱含的邏輯:保羅·羅津在20世紀80年代提出噁心理論時指出,會讓人類產生噁心、厭惡感的,大都與動物及動物身體產生的物質有關(很少有植物或無機物會讓人產生厭惡感),而令人作嘔的東西會因接觸而傳染。因此,厭惡感似乎與動物身體產生的物質(血液、排泄物)的接觸有密切關係,我們可以從《聖經》、《古蘭經》及許多傳統社會的人類志中發現類似的記載。我跟羅津討論噁心在道德與宗教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時,發現他也思考過同樣的問題。後來我與布林莫爾學院(Bryn Mawr College)的克拉克·麥考利教授(Clark McCauley)一起研究“噁心”及其在人類群體生活中扮演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