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告子下》

●只要不被逆境打倒,我們就會更堅強。

——尼采

許多傳統文化都有“命運”、“命中註定”或“神明預知命運”等這類的觀念。在印度民間有一種說法:每個孩子出生那天,神明都會把這個孩子的命運寫在他的額頭上。假定你的孩子出生那天你得到了兩樣禮物:一副能讓你預知自己孩子一生的眼鏡,以及一支能讓你改寫孩子一生命運的筆(假定這兩樣禮物是神明給的,而且神明允許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你會怎麼做?孩子的命運是這樣記載的:

<aside> <img src="/icons/science_brown.svg" alt="/icons/science_brown.svg" width="40px" /> 9歲:最要好的朋友死于癌症。

18歲:以最優異的成績高中畢業。

20歲:酒醉駕車發生車禍,導致左腿截肢。

24歲:父親或母親離世。

29歲:結婚。

32歲:出版一本非常成功的小說。

33歲:離婚

……

</aside>

看到自己的孩子一輩子要這麼吃苦受難,當父母的簡直是心如刀割!有誰能抗拒心中的衝動,把孩子未來要承受的這些創傷、自作自受的痛苦完全一筆劃掉?且慢,你的好意可能反而會讓事情越弄越糟。如果就像尼采所言,“那些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那麼把孩子未來要遇到的人生逆境完全抹掉,其實只會讓孩子變成軟弱不堪、毫無能力的人。本章就是要來討論以下這個“逆境假設”:人只有遭遇逆境、碰到挫敗,甚至身心受創,才能把個人的力量、潛力整個發揮出來。

尼采這句名言並非金科玉律,而且至少也不是古今中外皆可適用。許多曾經親身面對生命威脅,或親眼目睹他人慘遭暴力致死的人,後來便出現“創傷後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有的出現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人,其個性和行為會在一段時間內有所改變,有的則是從此變了一個人:以後只要一遇到逆境,整個人不是驚惶失措,就是馬上精神崩潰。就算我們只是從象徵性的角度來看尼采這句話,但是50年來有關壓力的研究卻告訴了我們一個殘酷的事實:一般而言,壓力會對人造成不好的影響,讓人沮喪抑鬱、焦慮失調,產生心臟方面的疾病。因此我們在面對這個“逆境假設”時,態度要特別謹慎。我們將先從科學研究的角度來看看逆境何時對人有用,何時對人有害。我的答案並不只是“有限度的逆境考驗”,而是更有意思的解答,本章將會讓大家瞭解,人類如何從人生必然遭遇的逆境中茁壯成長,我們自己(以及我們的孩子)又該如何善用逆境,讓自己從中獲益。

○創傷後成長○

★★★幸福實驗:   格雷戈的人生在1999年4月8日這一天整個崩潰了。這一天,他太太和他兩個孩子——一個4歲,一個7歲,三個人突然消失無蹤。格雷戈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確定他們三人沒有死於車禍;他太太艾米其實是帶著兩個孩子跟著一個幾星期前才在購物中心認識的男人私奔了。他們4個人正開著汽車在美國境內四處遊蕩,有人曾在西岸幾個州看到他們的蹤影。格雷戈雇用的私人偵探很快就發現,這個毀掉格雷戈一生的男人其實是個假借藝術家名義在外招搖撞騙的罪犯。他為什麼會碰到這種慘事?格雷戈覺得自己就像聖經中的約伯[1]一樣,自己這輩子的最愛在短短一天內,整個被剝奪殆盡。而跟約伯一樣,他自己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這麼悲慘的事會降臨在他身上。格雷戈是我的老朋友,事情發生後打電話向我這個心理學家求助,希望我能告訴他,為什麼他太太會被這種騙子耍得團團轉。我的想法是,這個男人聽起來像個精神病患者。大部分的精神異常者其實並非暴力分子(儘管大多數連續殺人犯及連續強暴犯都是精神異常者,但精神異常者並不全是暴力分子)。精神病患者也是人,而且大多是男人,他們沒有道德感,沒有感情寄託,也不在意別人。因為他們沒有羞愧心,不會尷尬不安,也沒有罪惡感,所以他們很能操控別人,讓別人給他們錢、性以及信任。我告訴格雷戈,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是個精神病患者,那麼他其實並沒有愛人的能力,很快就會厭倦艾米及兩個孩子。格雷戈應該很快就能看到孩子了。

兩個月後,艾米回來了。這個時候,格雷戈已度過驚惶失措的階段,但他的婚姻到此也徹底結束。格雷戈要開始面對艱辛漫長的心理重建之路。他現在成了單親爸爸,得靠一份助理教授的薪水養家糊口,還要面對為孩子監護權而與艾米打官司的巨額費用,完成學術著作的機會看起來也希望渺茫。此外,他還要為孩子以及自己的心理問題而擔憂。他該怎麼辦?

幾個月後我遇到格雷戈,那是個天氣晴朗的8月夏夜,我們兩人坐在他家陽臺上,格雷戈告訴我這次人生重大危機對他產生了哪些影響。他還是很痛苦,但他也知道有很多人非常關心他,願意幫助他。教會裡很多教友幫他張羅三餐,照顧孩子。他父母親賣掉原來在猶他州的房子,搬過來幫他撫養孩子。格雷戈還說,發生這件事之後,他的人生觀變了。他現在只求孩子能留在他身邊,事業成不成功已不再那麼重要。格雷戈還說,他現在待人處事的態度也不同了,因為他的價值觀已有所不同:他發現自己現在對人比較有同情心、愛心及寬恕心。他現在再也不會因為小事而生別人的氣。格雷戈當時說的一段話深深地震動我的心,這是出現在許多歌劇中的一段悲傷又感人的獨白,他說:“這是我唱詠歎調的時刻,我並不願意,也不希冀這機會,但事情已經發生,我到底該何去何從?我是否該勇敢地面對?”

格雷戈能說出這麼一段話,表示他已經慢慢從傷痛中站起來。在家人、朋友及深刻的宗教信仰的支持下,格雷戈終於重建自己的人生,而且也完成了學術著作,兩年後還換了一個更好的工作。我最近跟他聯絡時,他告訴我,一想到之前的事,他還是會心痛,但是因為很多積極的改變一直持續支持著他,所以現在他和孩子們比危機發生之前更能體會人生的喜悅。

幾十年來,健康心理學方面的研究一直把重點放在壓力及壓力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上。在這方面的研究文獻中,有相當比例是在探討適應力的問題,即人們如何適應逆境,避開傷害,以恢復原有的正常身心狀況。一直到最近這15年,研究人員不再執著于適應力的問題,轉而開始探討巨大壓力可能為人們帶來哪些好處。有時候,我們會用“**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一詞來描述這樣的情形,與“創傷後應激障礙”一詞形成對比。研究人員已針對身處不同逆境的人進行研究,包括癌症患者、心臟病患者、愛滋病患者、遭強暴的受害人、遭受攻擊的受害人、癱瘓的病人、無法生育的人、火災受難者、空難受害者以及地震災民。研究人員也深入研究失去至愛者——痛失愛子、配偶或伴侶、父母,他們將如何面對內心傷痛。這些研究結果顯示,創傷、危機及悲劇發生的形式有幾千幾百種,但人們從中獲益的方式主要可分三大類,這與格雷戈的說法如出一轍。

**第一種好處是,一旦你能挺身面對人生的挑戰,便可激發自己原本潛藏的能力,而這些能力會改變我們原本對自我秉持的觀念。**沒有人真正知道自己的能耐,你可能會這麼告訴自己:“我要是失去X,一定活不下去。”“我要是碰到發生在Y身上的事,一定撐不下去。”如果你真的失去X,或身處Y的處境,你的心臟還是會繼續跳動,你還是得面對這個世界,而且這些反應會自動進行,不受你的意志控制。失去所愛或經歷創痛後,人們會說他已經麻木,或自己根本就是行屍走肉。人的意識確實會因生活重創而發生改變,但是人的軀體還是繼續運轉。事件發生幾個星期後,我們會努力搞清楚自己損失有多大,處境有多慘,身心狀況也會恢復到一定的正常狀況。只要不被逆境打倒,你就會活下來,這時會換成別人說:“我要是碰到發生在Y身上的事,一定撐不下去。”痛失所愛或飽受創傷後,人們最常學到的道理就是:我們其實比自己以為的更堅強,而這種認知會給自己帶來信心,以面對未來的挑戰。這可不是癡人說夢,經歷過戰禍、強暴傷害、集中營迫害或人生重創的人,通常更能從容面對未來的壓力。他們也會恢復得比較快,部分原因是他們知道自己有這份能耐。

**第二種好處則表現在人際關係上。**逆境就像篩檢程式一樣,當醫生宣佈你得了癌症,或一對不幸的夫妻痛失愛子時,有些親朋好友會積極相助,表達其支持之意,但有些人則避之不及,原因可能是他們不知如何以對,或他們無法克服自己的窘迫不安。不過,逆境不僅僅讓我們知道誰是酒肉朋友,誰是可以患難與共的好友,還會強化人際關係,讓人們打開心扉。我們會對自己關心的人表現出愛意,而在患難時關心我們的人,我們會對其心存愛心與感激。蘇珊·諾倫-霍克西瑪(Susan Nolen-Hoeksema)與她斯坦福大學的同事在一項有關喪親的大型研究中發現,人們痛失所愛後最常出現的後續效應是,能體諒別人、容忍別人。在該研究中,有一位婦女的伴侶死于癌症,她這樣說道:“痛失伴侶後,我跟其他人的關係反而變好了,因為我終於體會到時間有多重要,我們真的是把太多的時間浪費在拘泥于毫無意義的小事或感覺上。”跟格雷戈一樣,這位痛失伴侶的婦女發現,自己在伴侶死後反而更能關愛他人,不再斤斤計較人與人之間的利害得失。受過創痛後,人們在處理人際關係時不再那麼勢利,再也不凡事一味只求自利、處處好強。

第三種好處是,創傷會改變人生的優先順序及對當下對他人的看法(充實地過著每天的生活)。我們都聽過這類故事:有錢有勢的人與死神擦身而過後,整個人幡然醒悟。1993年,我在印度的巴布內斯瓦爾市(我曾在此待了三個月,研究當地文化與道德)的石牆上,看到一個最精彩的傳奇故事。

★★★幸福實驗:   印度的阿育王約在西元前272年掌控孔雀王朝,之後他便四處征伐,擴張領土。阿育王成功地打下大片江山,但連年殺戮征戰讓阿育王逐漸懾服於對死亡的恐懼。尤其在經歷了與羯陵迦國人民的浴血奮戰之後,阿育王的內心滿是恐懼與懊悔,於是他皈依佛教,宣佈從此不再出兵征戰,並將奉獻自己的餘生建立一個追求正義、遵從達摩(印度教與佛教的宇宙道德律)的王國。阿育王規劃出他心中的理想社會及美德規範,並把這些敕令刻在王國的石牆上。他還派遣特使遠赴各國,最遠到達希臘,以傳播自己追求和平、美德與不同宗教彼此容忍的理念。

阿育王的幡然皈依並非出於逆境,而是出於勝利,但我們從現代有關軍人的研究中可發現,不管是殺人者還是面對死亡威脅者,都屬於受創者。因此,阿育王跟許多經歷過創傷後成長的人一樣,內心有了非常深刻的轉變。阿育王在他的敕令中敘述,他變得更能寬恕、同情別人,容忍異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