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
——《論語》
●“你討厭的事,就不要施加在別人身上”這句話就是整個《摩西五書》的核心精神,其他內容只是在進一步闡述這個核心精神。
——猶太哲人,希勒爾拉比
每當那些智慧大師要選出淩駕所有價值之上的字眼或原則時,最後出線的不是“愛”就是“互惠”。我會在第6章討論“愛”這個議題,本章將要探討何為“互惠”。事實上,“愛”與“互惠”講的是同樣的東西,它們都是一股將我們跟別人聯結在一起的力量。
○我們為何需要互惠○
電影《教父》(The Godfather)一開始就生動、微妙地呈現出人與人之間的互惠之道。那天是教父唐·柯里昂的女兒的大喜之日,但一位同樣從義大利移民來美國發展、事業頗為成功的生意人邦納賽拉卻跑來找柯里昂求救。原來,邦納賽拉的女兒被她的男友及另一個年輕男孩打得遍體鱗傷,所以邦納賽拉想好好教訓那兩個畜牲,為他女兒出口氣。邦納賽拉把女兒如何被打,那兩個傢伙如何被捕及後來法院開庭審理的過程,一一告訴柯里昂,法官最後判這兩人緩刑,還當庭放他們走。面對這樣的審判結果,邦納賽拉不僅被氣得七竅生煙,更覺得飽受屈辱。所以,他跑來找柯里昂幫他伸張正義。柯里昂問他到底想怎麼做,他便在柯里昂耳邊輕聲說著。電影的觀眾們看到這一幕後,百分之百確定他講的是:“把這兩個傢伙給殺了。”柯里昂當場拒絕,柯里昂告訴邦納賽拉,在他心裡,邦納賽拉實在是連朋友都稱不上,他幹嘛插手管這件事。邦納賽拉承認自己以前很怕惹上“麻煩”,電影中對話如下。
柯里昂:我懂,你在美國找到自己的天堂,生意發了,生活也過得挺不錯,平時有員警罩著你,法律也挺管用的,所以你不需要我這種朋友。但是,現在你卻突然跑來跟我說:“柯里昂,你要幫我主持公道。”你對我表現出了一點兒基本的尊敬嗎?你不想跟我交朋友,甚至連稱呼我一聲“教父”都沒有,反而在我女兒出嫁這天跑來找我,還要我為了錢幫你去殺人。邦納賽拉:我求你幫我主持公道。
柯里昂:這是哪門子公道,你女兒還活著。
邦納賽拉:那就讓這兩個傢伙看看我女兒所受的苦是什麼滋味。我該付你多少錢?
柯里昂:邦納賽拉……邦納賽拉……我到底做了什麼事,你怎麼會對我這麼放肆?如果你是以朋友的名義來求我,我告訴你,今天我就讓那個傷害你女兒的人渣痛不欲生。如果有人與你為敵,那他也就是我的敵人,那時他們就會怕你了。
邦納賽拉:我的好友,教父(向柯里昂鞠躬)。(他親吻柯里昂的手)
柯里昂:很好(停頓),有一天,希望以後不要有這麼一天,但有那麼一天,我會叫你幫我做一件事。今天我就幫你主持公道,當做我女兒大喜之日的禮物。這是影片中非常重要的一幕,也為全片充滿暴力、家族情仇及道德糾葛的主題揭開序幕。不過同時更讓我驚訝的是,我們這些非義大利裔的觀眾也可以輕易瞭解義大利黑手黨社會中那種複雜的人際互動。只要憑直覺,我們就可以瞭解為什麼邦納賽拉想殺那兩個男孩,為什麼柯里昂會拒絕。當我們看到邦納賽拉笨拙地想靠錢來要求柯里昂為他主持公道時,我們不禁皺起眉頭,因為我們知道邦納賽拉與柯里昂之間缺少的是交情,不是錢。我們也瞭解為什麼邦納賽拉以前不太敢去培養關係——因為只要你收了一個義大利黑手黨老大的“好處”,從此你就被“套住”,而不只是被“綁住”而已。
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我們無須費力,馬上就能一目了然,因為我們是戴著有“互惠之道”顏色的隱形眼鏡在觀察這個世界。人跟人之間彼此互惠,是一種深埋在我們心中的本能,也是群體生活的基本往來之道。邦納賽拉借此為自己復仇,整個過程就是一種互惠之道。柯里昂則借此來操縱邦納賽拉,把邦納賽拉納入柯里昂不斷擴大的黑幫家族中。接下來我會說明,人類如何將互惠之道當做群體生活的籌碼,又如何將之運用得淋漓盡致。
超強群居性使然
動物會飛,似乎違反物理學的基本原理,但只要我們多懂一點兒物理學知識,動物會飛也就不足為奇了。在動物界,飛行的進化起碼有三次:昆蟲飛行能力的進化,恐龍飛行能力的進化
(包括現代的鳥類),以及哺乳類(蝙蝠)飛行能力的進化。以上三類動物的體型都有符合流體力學的特徵(例如,鱗片加長變成羽毛,有了羽毛後,動物就能滑翔)。
和平共存營造出大規模群體的動物,似乎違反了進化的原理(競爭之道及適者生存),但只要我們深入瞭解進化,就會瞭解其中道理。超強群居性——幾百或幾千隻動物靠著群體的分工合作,共同營造出大規模社群,這種現象在動物界起碼進化了四次:膜翅目昆蟲(蟻類、蜜蜂及黃蜂)的進化、白蟻的進化、無毛/裸鼴鼠的進化以及人類的進化。以上四類動物都有彼此互助合作的特質。這三類人類以外的具有超強群居性的物種,其共同特徵就是:以基因為導向、為了家族的生存願意犧牲自我。動物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來保護自己孩子的安全:在進化的生存競賽中,唯一“制勝”之道就是讓你身上的基因一代一代傳遞下去。不只是你的孩子帶著你的基因,你的手足與你之間的關係,跟你的孩子與你之間的關係一樣緊密(身上都有1/2的基因跟你一樣);你的侄子、侄女身上則有1/4基因跟你一樣,你的表兄弟姐妹則是 1/8。如果從嚴格的達爾文觀點來計算,你救一個自己的孩子所要付出的代價,相當於你救兩個侄子、侄女或四個表兄弟姐妹。
所有彼此合作群居共生的動物幾乎都屬近親共生,所以動物界這種“犧牲自我以利家族”(親緣利他)的行為,剛好印證這句格言:“基因相同,利益便相同。”不過,家譜表每分出一支,家族成員間共同的基因就越來越少(表兄弟姐妹間共同的基因只剩 1/32),所以這種“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行為,只能解釋以幾十隻或頂多100只動物為一群的動物家族為何可彼此合作、過群居生活。按照以上邏輯,在以“千隻”為單位群居生活的動物群中,只有非常低的百分比的成員,值得動物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為對方拼命。因為以達爾文的觀點來看,其他無共同基因的動物都是自己的生存競爭對手。
許多物種因為有“犧牲自我以利家族”的行為才得以群居生活,蜜蜂、白蟻及無毛鼴鼠成功地運用這個機制,建立起群居性超強的動物群體:所有動物都屬同一家族的成員。以上三類物種都進化出獨特的繁殖系統——由一隻蟻后(蜂后)生殖所有後代,所有後代不是不育(蟻類),就是生殖能力遭到壓抑(蜜蜂、無毛鼴鼠),所以這三類動物建立的蜂巢、蟻穴其實就是一個大家庭。你身邊的每只動物都是你的家人,如果你身上的基因要靠家族裡的“母后”才能延續下去,那麼自私行為便意味著基因自殺。這類群居性超強的動物表現出高度合作及自我犧牲的行為,不僅讓研究這類動物的動物學家肅然起敬,也帶給後者很多啟示。比如,有些螞蟻一輩子都掛在蟻穴上端,好讓別的螞蟻拿它的腹部當食物儲藏袋。